作者俞湘华
校友简介:
俞湘华,东阳中学1993届高三(4)班班长。现为剧星传媒执行总裁、联合创始人,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2020年上海市普陀区领军人才。虎啸奖、中国广告、金鼠标、金触点、TMA、梅花创新奖、莱萌奖、金远奖等奖项评委。剧星传媒倡导以大视频为核心,以内容营销为特色的品效协同整合营销传播模式,为百雀羚、上海家化、云南白药牙膏、桂龙药业、华润三九等逾500个品牌提供传播策略服务。之前曾供职安徽电视台广告中心。12年媒体节目营销经验,国内最早将市场营销概念和整合传播理念引入媒体节目运营的实践者之一。
高三(4)班
作者:俞湘华
我的高中生涯开始于1990年9月,迄今已逾30年。光阴似流水,这个耳熟能详的句子,在此时有了可以感知的、具体的、实实在在的内涵。
想写这个题材已经很多年,一度也将之作为我此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之一。只是岁月潦草,琐事烦心,稀里糊涂就过了这么些年。但是,它好像一颗种子,始终埋藏在我内心里一个角落,即便是在尘封的、无人问津的时间里也一直在积蓄与成长,等待着在一个清晨苏醒。
我一直在想,若干年后,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应该怎么证明我曾经来过?如果不动笔记录,那么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人、事,以及不为人知却大浪滔天、翻江倒海的内心世界都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所以,我觉得应该留下些文字,来记录那些平凡的美好。
想过在高三(4)班前面加一些定语,譬如:青春高三(4)班!或者后面加一些定性的表述,譬如:高三(4)班万岁!后来都放弃了,因为这些都不足以概括所有。所以,最终还是保留了平实的“高三(4)班”,有青春朝气蓬勃激情飞扬,也有迷茫失落阴暗无力。
高中毕业25周年同学会
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出生在Z省中部的一个小山村。1990年代,我们那里的中考最高分填志愿时都会报中专,可以提前就业。我亦如此。中考结束后的一天下午,外婆家里来了一位D中学的男老师,穿着一件白色“的确凉”短袖衬衣,五十上下,戴个近视眼镜,眼神里是不容辩驳的权威。他风尘仆仆地骑10里路的自行车,找到了在一个无名村庄里的无名的我,我受宠若惊。他没费什么口舌就让我改了志愿。不久后,我顺利拿到了D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Y市自古以来就有“兴学重教、勤耕苦读”的传统。因天然的资源条件差,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极其艰苦,读书成为了“鲤鱼跳龙门”最重要的渠道。D中学是当时我们那个小县城(后来升级为市)里最好的中学,在Z省内也排得上号。后来我们班上就有省内温州等外插班过来的外地同学,平时考试都在班里垫底,但回原籍参加高考,都考进了特别好的大学,足见D中学办学水平之高。
在我们当地有一种说法,考进了D中学,基本上一只脚就进了大学。所以1990年的那个暑假,我是在激动、期待中度过的。
终于等来开学。不太记得开学那天的情景了,只是对一个场景记忆深刻。我应该是去学校图书馆办个什么手续,刚进门就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惊讶不已,一边答应着,一边循声望去,一位剪着齐耳短发,戴个厚厚镜片的眼镜,穿一条花裙子的中年女教师正从光线阴暗的走廊走进阳光里,向着我走过来。她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方老师。
方老师说她看了我的档案资料,所以记得我的样子。方老师问,报名表是你自己填的吗?我说是的。她笑着说,钢笔字很好看。
因为班上的同学来自Y市的各个地方,彼此都不了解。方老师任命了首届班委,我竟被委任为班长。方老师说,看了我的字,又看见我的人,觉得应该是比较靠谱的。我猜应该跟档案材料里我在初中阶段的优秀表现有关。
我还算是一个称职的班长。一当就当了三年。直到现在班上的同学找我,还习惯喊我“老班长”。班长如果只会学习或者监督、打小报告肯定当不好,我之所以让大家或者说方老师满意,应该是一直在真诚地关心、服务着大家。有一次早自习,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女同学,我纳闷,刚才好像还在的呀。等了差不多半小时还是不见人,我就出教室四处找,然后在厕所的台阶上发现了蜷缩着的、肚子痛到脸色铁青、大汗淋漓的那位女同学,我赶紧将她送到校医务室。当时以为是阑尾炎啥的,后来想想,应该是痛经。因为她只落了一节课就重新回到教室了。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被分层的过程。能进入D中学的,都是各地的尖子生,但是,来到这里也都得被重新分层:成绩排名靠前的、中间的、靠后的。这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你不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焦点了,大家都跟你一样牛。然后,通过三年的努力后考进不同的大学,再次被分层……如此经历三、五次,基本就确定了你的人生圈层。我的成绩不算拔尖,但是我一直都很努力——至少外人的评价都是如此。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很多时候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二、校园生活的日常
住校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起出操、早读、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课程安排,一直到下午五、六点,然后开始晚自习一直到十点左右。我们见识了形形色色的同学和形形色色的老师,仪态各异、风格不同,但是能来这里的,都能找到些过人之处。我们在书山题海里摸爬翻滚,有挫败,也有兴奋;有难过,更有开心;有时似乎进了难以挣脱的沼泽,忽然又会到达云开月明之境……在无数次的考试、排名中怀疑自己,迷失自己,然后又在无数次的被激励和超常发挥中踌躇满志、自信爆棚。比、学、赶、帮、超,学校好像给我们织了一张能量供给网,让我们每个人都会不断地找到自驱力,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奋勇向前。
我以为我会烦透这间永远低气压、永远飘着清凉油味道的教室,有时候会让人喘不上气;以及垒着高高书本的课桌,一个个座位,就像是一个一个散落在汪洋里的可怜的孤岛。而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尤其是我离开很多年以后,我开始或不断怀念那里的纯粹、目标一致以及无所顾忌的努力,怀念老师的谆谆教导以及真正的无私奉献,当然也有怀念在昏沉的午后神游到教室窗外的那一份轻松惬意。
那时候还没有“内卷”这个词,但是在D中学早读这个事情上早已经“卷”到了天际。譬如正常6点半起床,但是早在5点,在宿舍楼路灯下,已经围了一圈背诵英语的人。而且随着期末考、高考的临近,早起的时间还不断地在往前移。我虽然没被卷入其中,但是总觉得忐忑,以至于某一天我终于起了个早,悄悄爬出宿舍楼大门,在路灯下早早就占了地儿,然后越看书心越虚,怎么今天都没人来啊?这时刚好听到旁边教师宿舍挂钟整点报时只敲了两下——妈呀,才凌晨2点啊,难怪没人!于是我重新翻墙回宿舍呼呼大睡。很难想象吧,那时候还没有手机、电脑,手表也是奢侈品,宿舍里也不会有闹钟,所以基本上你没有实时了解准确时间的工具。
现在,你会觉得我们都只是学习机器吗?其实不然,我记忆里更多的都是与学习无关的内容。前文提及D中学是省级重点中学,知名校友资源丰富,故在我上学时就有了校友捐建的气派的学生食堂,这在当时实属罕见。一到开饭的时间,上千人蜂拥而至,餐具碰撞的声音、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人声,在一个层高超过10米的空旷建筑体内回荡,可谓之喧哗。但是我们都是站着吃饭的,校方给出的解释是利 于消化。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就是食堂面积小了。因为家里经济拮据,高中三年基本都靠梅干菜度过,逢周末回家或者妈妈送菜过来,便似过节日一般。
印象最深的是下了晚自习,在我们从教室回宿舍的路途中,总能看到一个煮油豆腐的摊子隐隐绰绰地在校门口的池塘边,路灯下,袅袅升起的雾霭笼罩着三三两两的圈围着的高中学子……我很少在那里停留,因为囊中羞涩。但是,却给了我一个第三方的视角,这个写意而温暖的画面,至今还常常出现我的脑海里。兴致特别高的时候,也有三五成群地围着池塘边一边散步,一边说着诗词歌赋,现在想来特别美好。
高中毕业25周年同学会,左为作者
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几幢宿舍大楼就开始沸腾起来。洗漱用的水龙头整齐地排列在宿舍楼下,拿着脸盆、刷牙缸、毛巾的人敲锣打鼓似地从宿舍楼里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年轻的荷尔蒙作祟,一定就会有些出格的事情。记得有一次在冬天,那天下了晚自习后大雪纷飞。我跟同宿舍的几个同学像吃错药似的竟然穿着短裤、光着膀子跑跳着下楼洗冷水澡,冻得“啊~啊~”乱叫。双手颤抖着拿脸盆接满冰冷的水,然后“哗~”地一下子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在冒热气……第一次看姜文导演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时,我就联想到了这个场景,然后觉得,其实生活比艺术更加具体、生动。
高一学年的时候,因为大家都不清楚底细,我楞头青似的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出人意料的是100米短跑和铁饼都进入了学校前八,为班级拿到了分数。“你的爆发力还可以的”,某同学随口的一句称赞我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所以,表扬和赏识是一种多么重要的教育手法,乃至也是待人处事之妙道。也是从那次起,我见识了学校里有一种学生叫体育特长生,各种项目到最后PK的都是他们,而且成绩跟正常的我们都是不在一个量级的。
还有一次成绩差距巨大的比赛是学校组织的呼啦圈大赛。我们班的一个女生一下子转了好几万个,特别夸张,从下午2、3点钟开始一直转到天黑灯亮,从一球场的人转到只剩下我们一圈,最终成绩碾压竞争对手,是第二名的好几倍。我们班一堆人围着她,一起帮着数数,班级凝聚力、集体荣誉感一下子直线飙升。
那几年应该是我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一周要打几次篮球。有一次为了抢篮板球,把小手指戳伤了,肿成了一个小圆球。当时也是心大,居然没去医院处理,任由其自愈,至今还留下了一点点异形。除了篮球,我也试过足球。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上场,偌大的足球场,我满场跑了45分钟,竟没有一次碰到球。这太伤自尊了,于是我放弃了这项运动。之后每次看到中国足球被骂,我都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何其英明。
在运动场上的集体活动,还有一次是参加市里的一个宣传片拍摄,需要在我们校园取景拍摄几个镜头,我们参与的是一个运动会入场式的摆拍,我跟其他三位同学扯着一面国旗,走在方阵的前列。几经训练,在正式拍摄那天我被换上了戏服——一身白色的西服。拍完也就过去,乃至渐渐淡忘了。过了好久,有一天突然一个同学很激动地跑过来跟我说,在电影院看到我们参与拍摄的那个宣传片,说我有个特写镜头,那叫一个帅!
在我的学生生涯里还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文艺演出的机会,是代表班级参加学校的一个歌唱比赛。当时流行的是港台的劲歌热舞,我们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决定如法炮制一个。临时组了一个“草台班子”,队员中除了少数几个基本都没有什么舞台经验,包括我。唱的部分可以勉强应付,跳舞是完全没办法,只能专门从社会上找了一个舞蹈教练。也没特别多的排练时间,但是年青无畏让我们自我感觉良好。歌唱比赛如期在体育馆隆重举行,观众席上乌压压全是人。林老师一首《弯弯的月亮》唱得婉转嘹亮,然后是穿着闪亮演出服(蝙蝠衫、萝卜裤、旅游鞋)的我们登场了。甫一亮相,即赢得满堂喝彩。然后……就是重大的演出事故,麦克风从头到尾都没出声,我们硬撑着跟着配乐完成舞蹈,然后纷纷抱头鼠窜。我的第一次上台飙舞就这么稀里糊涂、潦草尴尬地结束了。
三、我们的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
我们的数学老师就是班主任方老师,语文老师是一位姓林的男老师。
方老师是一位严厉而又充满爱心、经验非常丰富的数学女教师。讲课逻辑性很强,抑扬顿挫、要点突出,犀利的眼神透过镜片投射出来,扫描着我们的专心程度。方老师总是在讲题的过程中,不断地发问,借此与我们互动,不让我们走神。有时候会给我们挖个坑,然后看到有同学掉进去了她就会很得意。更多的时候是她自问自答,谓之设问句。偶有在课堂上犯困的,她就会踱步到你身边,敲敲你的桌子,故意突然放大声量,赶跑你的瞌睡虫。讲课的时候,方老师像一个艺人提线牵引着我们这些“木偶”,应和着她进行着一场沉浸式的表演。
方老师的课讲得好,而且成效斐然,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在整个学校里排名一直很靠前。只是我的数学成绩不算好,高考时发挥失常,连班级平均分都没考到。只是这并不妨碍方老师对我好,甚至可以说待我如子。上了大学以后,因为不在一个城市,见面就少了,有个暑假我回Y市,各种机缘巧合在方老师家留宿了一晚。于是我就在这个家里就有了我专属的拖鞋、毛巾、牙刷。每次再去的时候,方老师都会专门找出来。方老师家嫁女儿,我特地赶去W市操持流程,方老师说见到我她就心定了。我工作后,渐渐的联系也少了。但是每次碰上,总能家长里短地聊半天,亲近感丝毫未减。
方老师的一儿一女都在N市,退休后,她也就搬来N市常住。有一回我去N市出差,顺道去看望她。有段日子没见了,一见面被她的满头银发催泪。方老师忙不迭地给我泡茶,不断地自嘲着被上当受骗的经历,我默默地听着,笑意盈盈,努力地压抑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波动被看出来。时间真的是世界上最冷酷的杀手,数学老师也还是会被路边的小摊贩绕进数字的迷宫。方老师老了,而我无能为力。
高中毕业25周年俞湘华与语文老师合影
林老师接我们班的时候,应该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稚气未脱又要处处显得老成,同样也是厚厚镜片的近视镜,喜欢穿格子衬衣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走在前八教室苏式建筑教学楼木质楼板上,“咯吱咯吱”响,老远就能听见。板寸头,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但是并不妨碍其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写得一手漂亮的板书,没少招女学生喜欢。林老师笔耕不辍,时有大作变成铅字,他的一篇有关“的、地、得”用法的小文章,让我彻底地掌握了这三个字的用法。林老师也鼓励我们多看、多写,对我们的每一篇作文都会认真写下评语。赶上哪天的作文能得到他的一点肯定,我都能高兴好一阵子。
应该是高二的时候,林老师偷偷地将我的一篇作文投稿去参加海峡两岸的一个作文大赛,结果获得了一等奖。那是我迄今为止唯一获得过的全国性的奖项。D中学当年奖励了我1500元,在1991、1992年,那是很大一笔钱,当时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也是从这时起,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
还有一件趣事,每回跟林老师见面都会提起。那天我们在学艾青的长篇叙事诗《大堰河——我的保姆》,林老师解读完整首诗的背景以及作者表达的对乳娘真挚的感情后,连续叫了几个同学起来串联着,要求饱含深情朗诵这首诗,但是一直读到诗的结尾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感觉,最后,他使出了杀手锏,说“牧笛,你来把最后一段朗诵一下吧”。我好好地酝酿了一番感情,然后出口就是,“大堰河,我是吃了你而长大的,你的儿子……”全班人哄堂大笑!诗的原文是“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的,你的儿子……”。林老师无奈地摇摇头。
林老师才气满满,自然就会有文艺女同学关心、八卦他的个人问题。后来,就传出林老师谈恋爱了,对象还好漂亮的……然后,就听说林老师要结婚了……只是很遗憾,直到我们毕业了,也一直未曾与师母谋面。毕业20周年聚会时,林老师给我们看已经高过他半头的儿子的照片,幸福感堆满了笑脸。还带来了自己出版的两本书,沉甸甸的,在这个浮躁年代里显得愈发清流。
四、我亲爱的同学们
高中毕业25周年同学会,背景为东中图书馆,左为作者
我这辈子有很多的同学,年度久远的,譬如小学、初中,大部分都失联了,因为当年没有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然后就是高中、大学、EMBA、博士的同学,都有微信群、朋友圈,线下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总还能在线上找到些蛛丝马迹。要说高中同学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应该是花样的年纪、艰苦的生活环境以及每一个都在努力改变现状的干劲。纯真年代结下的友谊,自当分外珍惜。也有处成兄弟姐妹的,千里赴约,来见证我走入婚姻殿堂。
上世纪90年代是一个旭日东升、万物复苏、春心萌动的时节,改革开放的暖流越洋刮到了这片古老的土地。所以,我们那个时候,已经有了流行、时髦的概念。我们班的绝大部分同学都来自农村(包括我),跟这两个词都没关系。大概有20%左右的同学是城里的,他们集体为我们带来了那个时代的潮流风向。如果说这是两个阶级,生活条件优渥的都是城里的,而学习成绩好的则大都是农村来的孩子。于是达成了一种平衡。高三(4)班整体上还是学习成绩至上的价值观,所以班里的“明星”都是各科成绩优异的选手。
班上有一批男生的理科都特别好,他们大都羞涩、纯粹、不修边幅,额头上都油油的(甚至眼镜片上也是),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有些看起来还显得有些目光呆滞,其实他们的理化头脑正在飞速的运转。他们的快乐或者得意都很简单、干净。他们绝大部分的时间都默默无闻,各自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处研习着数理秘籍,然后找一个机会展示自己的绝活,接受四面八方的崇敬目光。他们的恭维与谦逊似乎都是铺垫,都是为了那一个高光时刻的更加惊艳。
我们班的理工男都非常努力、用功,信奉靠读书改变命运的铁律,毕业后大都都离开了农村,在大城市里扎下了根。其中有大成的,譬如考取了中国科技大学这般的国内顶尖学府;也有出国留学深造、并定居海外的;还有出类拔萃的已经是博士生导师、DN大学常务副校长。
当然,也有成绩没那么好的,特别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插班生,他们的出现让这个班的数理化成绩有了正态分布的结构。他们被裹挟在一股激烈的追逐知识的洪流中,他们(或者他们的父母)期待着只要随波逐流也能让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去另一个战场厮杀,出人头地。
男生里有几个有趣的,跟我关系好。他们没那么用功,凭着小聪明也能成绩中等。一个大组织里的小团体聚集是一个天然的过程,大家看着顺眼、脾气对味,如果再有点共同的爱好,自然而然地就混到了一起。虽然他们是如此的不同,有的是健身狂魔胸肌发达、有的钻研钢笔字帖笔迹隽秀、有的人情练达世俗老练、有的彬彬有礼,有的狡黠诙谐、有的机智精明情场老手、有的单纯懵懂憨态可掬、有的诗词歌赋自命风雅、有的一心只读圣贤书……但是不妨碍他们天天厮混在一起,时不时地相互拆个台,或者合着伙地干点“坏事”。学校食堂的外面有个“前进亭”,在就餐的时间段坐在里面就可以感受到什么叫川流不息、熙熙攘攘。通常都是我吃完出来就被坐着闲聊的死党们叫住,然后神秘兮兮地朝我挥手,让我过去,我还没坐下,就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来了!来了!”循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少女正轻盈地从亭子前面经过……很多的影视剧里都有男生跟在女生后面吹口哨的情节,但是在一个省级重点的高中里,我们只有不想被当事人以及环境觉察的、无声的“注目礼”,而且是在有同伴壮胆的前提下。
逐渐地,有那么一两个兄弟经常脱离“集体活动”的,一打听十之八九是有目标去追了,甚至已经对上眼谈起恋爱了。早恋是班主任老师的“头号天敌”,通过眼线、暗哨以及敏锐的第六感雷达,一有风吹草动,老师就会在公开场合暗喻明示地警告,结合私下的恐吓谈话,力图将早恋苗头掐死在萌芽状态。有一次我们有个兄弟半夜三更还在校门口小树林与女朋友你侬我侬(别想多了,也就是抱抱亲亲)时,被巡逻的警察撞见,以举止行为不当为由将“不良少年”带回派出所,凌晨才通知方老师去领人。此事惊动了双方的家长。我们都担心当事人会因此受到处分,结果并没有。然后,故事的结局圆满得有些神奇,兜兜转转,他俩后来还真的走到了一起。羡煞我等。
班上文科好的大都是女生,深得林老师的宠爱。在周末、暑假里,或许我们在田里帮农——在面朝黄土挥汗如雨;她们却在家里看琼瑶、三毛、席慕蓉,为别人缠绵悱恻的故事热泪盈眶。才情、灵气、诗意的想象……我总觉得这些东西往往与生俱来,自然而然就会从笔下流淌出来,并不用区区如我需抓耳挠腮、绞尽脑汁这般使劲。记得班上有位女同学,数、理、化差到无可救药,文章却写得灵气逼人,林老师让她在课堂上分享自己的周记作文,也许是因为紧张,声音虽剔透却娇嫩,就像冬日的雪花,感觉手一触碰就会融化掉。细腻的情感如涓涓细流,滋润着我们的心田。
我有跟其中的三、四位平实、亲和些的文艺女同学关系近些。但凡得空,就一起聊聊最近发表的小说、诗歌、电影等。好看的皮囊大同小异,有趣的灵魂才是百里挑一。在学业的重压下,偶尔探出头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能彼此懂得、理解,给予对方启发和灵感,并相互欣赏、感受到共鸣,何其有幸。亦或许纯粹只是异性相吸,那些时光现在回想起来依然都觉得特别美好。她们阅读的涉猎范围都比我广,古文功底也比我强,所以每一次交流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快速的吸收。我不太爱读古文和国外的名著,那些生涩的字词、那些翻译过来的令人头晕的人物名字等都会影响阅读的畅快,所以我只是一个浅薄的文学爱好者。我读苏童、贾平凹、余华、池莉、顾城、北岛、海子,不读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狄更斯、卡夫达、大仲马以及《史记》、《资治通鉴》、《吕氏春秋》。但凡我表现出在文字方面的些微擅长,大概都来自我的相对敏锐的感受力,以及拙朴而真实的表达能力。技巧、文学底蕴、深刻思想啥的,都是没有的。C同学有一次专门来找我要了那篇让我扬名的作文,看完后她说,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能获奖了。而这成为了我始终没想明白的一句话,无论是她以为的还是真正的获奖原因,其实我都不清楚。
高二的时候,学校里开始文理分班。我的几个异性“文友”以及全校的漂亮女生都去了文科班。好在文科班的教室就在我们同一个楼层。在我等局外人的眼里,文科班的气象是完全不同的。至于为啥会不同,从气场上看,大概是因为女性占比高、漂亮女生多。他们的班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仅外貌出众而且成绩优异。经常与我一起在校学生会、学工部开会,见面熟。所以,每次遇见都会相视一笑,微微点一下头,算作招呼。好像这是我俩的默契,两年来一直止于此。离校那天的最后一次遇见,她突然跟我摆摆手,说了声“再见”。我一下子有点愣住了。人生中有些很浅的缘分,随性而至、随意处之,无欲无求,其实也很美。
文科班的班主任是一个地理老师,有些乡土口音,但是专业很好,一头时髦的卷发每天都理得整整齐齐。就是这位干练的中年大叔,在当时——上个世纪90年代初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辞职啦!而原因是无视校方劝阻,硬是带着全班同学按照原定计划春游去了。那几天文科班阴云密布,全体同学与校方哭闹、抗议、交涉,无果。他们敬爱的班主任老师洒脱地下海经商去了。不久后在教师宿舍区看到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像是一个宣言,昭示他现在混得如鱼得水。
毕业后我们班组织过几次聚会,每次都邀请了中途去文科班的同学回归。之前都兴致勃勃,充满期待,见面时亦不乏热络、亲近。有女同学见到方老师,就拉着手直抹眼泪。然而,三言两语之后,则须努力维持才不至于冷场。让林老师点我们的名,虽然他很努力,但也一大半叫不出来了。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生活轨迹上奔走,我们临时的交集就像是出门看了一场电影,一场自己主演的有关时间故事的老电影。所以,只是一个念想。惦记的功用大过实际的相聚价值。在庸俗的、冰冷的世界里活着,在接受着社会的荼毒,需要心里头的那点温暖。让我们成为彼此的温暖。在路口挥手告别,然后再聚随缘。
五、我的初恋
曾经以为的刻骨铭心,居然有些模糊了。我有点心慌,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永恒的东西。或许,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就显得很幼稚。
记得是一个晚自习开始前的闲散的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我在翻闲书,她突然红着脸过来丢下了一张纸条……这是我认知范围内最美的表白场景,迄今没见在哪个电影、电视剧中出现过。
然后就是感情的快进程式。情窦初开的我们,在没有手机、没有QQ,一天醒着的时间大都已经被排得满满的,并且三令五申严禁早恋的环境下,只能是偶尔目光相遇时的会心一笑,去食堂的路上默默走在身后,下了晚自习赶在宿舍熄灯前一起到学校操场走两圈,如果遇到不回家的周末,找个破自行车载着她上个街,那已经是甜蜜进了天堂。而且,有一次上街时还遇到了英语老师。他朝我们意味深长地笑笑。我以为会发生点什么,后来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一头齐耳的短发,五官圆润,不属于美的,属于看着很邻家、很舒服的那种。男人对于异性的审美其实非常固化,我喜欢过的女明星,先有刘若英、徐静蕾,后有高圆圆、王珞丹,都是一个款的。她也是。另外我对才女没有免疫力,而她也是可以一起散步的文学爱好者联盟成员之一。她习惯穿校服,她觉得就不需要想着怎么搭配了。因为学习的压力,她常常面露菜色。但是我喜欢看见她笑,她一笑世界就会晴朗明亮、阳光灿烂了起来;我也喜欢看见她专注的神情,专注于看书、写字或者做不太会的数学题,很可爱。
我俩起先是地下工作,秘密进行。时间长了,走得近的几个兄弟就都知道了。我也不瞒着。渐渐的应该班上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毕业若干年后,有一回去看方老师,她说她也早就知道了,她之所以没有点破,是觉得我俩都没影响到学习,而且也觉得我俩其实挺合适的。只是抱歉,让您失望了,后来“挺合适”的我们并没有走到一起。
学校里有短暂的假期,我们就会带着班上的同学回家里玩,男男女女闹哄哄的一伙人,爬爬山、吃顿饭啥的。所以,我去过她家,她也来过我外婆家。不太清楚她当时的心情,我是有点见家长的紧张的,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小偷,暗地里偷走了他们家的一件珍宝,会被随时识破。若干年后,我跟外婆坦白我在高中时早恋了,并清晰地帮她指认到人,外婆居然还有印象,说那姑娘不错,白白净净的。
有些现实的问题也在“互访”中透露出来,譬如她家父母一直在外做生意,家里住着3层的楼房;而我一直寄宿在外婆家,住着泥瓦房。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这点,后来有同行的同学在回忆去我外婆家玩的时候提及,说当时看到我这么艰苦的生活环境,觉得我还能如此乐观很不容易。我的乐观、自信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暗自思忖良久,应该是来自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一直被周围的人认为是前途无量;来自我以所在乡第二名的成绩考入D中学,而且一入D中学,我就被委以班长的重任。我一直有种“人中龙凤”的良好自我错觉。
初恋多么纯真,我们的亲昵仅限于牵手。临毕业前,有一个晚上我们在学校操场上散步,我突然把她扳过来,两只手握着她的双肩,然后一脸严肃地告诉她,我要娶她。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然后娇羞地回应,哎呀,我们都还太小了……那是我第一次拥抱她,那也是我第一次因由爱情而拥抱一个异性,以及第一次给出一个准备用一生来负责的承诺。如果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们越走越远的开始,我会抱紧她不放开,我会祈求让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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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心念念的高三(4)班的故事写完了,记忆再次萌动活泛起来,久久不能平静。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初恋故事,其实一开始我的内心是拒绝的。以至于好像前文都只是在掩饰。
总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会跟人提起,零零碎碎地,第一次整理得这么完整。
鲁迅先生曾经“为了忘却的纪念”,我亦时常以为然。
但这种仪式感本身也许是不想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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